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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專訪】《返校》作曲家張衞帆:配樂從來就不是代工

by BLOW - March 16, 2017, noon

以戒嚴時期為背景的恐怖解謎遊戲《返校》,從主角家庭破碎、禁忌的師生戀,再加上因威權政治、禁書而引起的悲劇為主軸,輔以台灣特有的宗教祭儀,瞬間竄升為最熱門的遊戲,不但吸引國內外的實況主第一時間搶玩;牽引玩家情緒、增添故事詭譎氛圍的原聲帶也隨之爆紅,以「音樂」之姿闖進遊戲平台 Steam 排行榜,並榮登 iNDIEVOX 唱片排行版冠軍和 iTunes 第二名。而這位幕後操刀的作曲家,是已在配樂界闖蕩了十年的張衞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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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訪那天,是空氣難得乾淨、晴朗又溫暖的日子。我搭上捷運,在高架車廂裡享受透進車窗的陽光,前往北投的咖啡廳。提早到之後,選了沙發區坐下,心想等會兒拍照比較好取景,沒想到四五個年輕人前腳剛走,十人左右的老年大陣仗後腳便踏了進來,頓時,小小的咖啡廳又熱鬧了起來。

正當我躊躇著待會的訪問,可能會受到干擾,甚至錄音錄不清楚時,張衛帆來了,但他跑到了另一邊的座位區。為了讓訪談順利,我提議先到沙發區讓我拍幾張照,再到另一邊的位子慢慢聊。

拍照的時候,由於眼鏡反光的緣故,我請他把頭轉向旁邊,拍完之後,他順著方向看著一旁有說有笑的老年人,帶點羨慕地說,希望自己老了也可以像他們一樣,有一堆好朋友沒事就約在咖啡廳裡開心地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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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開始前,張衞帆的手機傳出訊息聲,他俐落地用「語音」方式回覆了兩則留言,看得出來他對工作效率的要求。過程中,他也是個暢所欲言的人,從漫畫、遊戲到歷史如何影響他的世界觀;以及自我定位和對於配樂環境的期待,每一句話都可以感受到他對音樂的熱情,以及進入世界更高殿堂的企圖心。

Nirvana 影響我的事


儘管時常在作品中使用管弦樂,但是張衞帆並非科班出身,最早接觸的樂器,是高中學的電吉他。也因為如此,他花了更多時間和金錢彌補自己創作上的不足,與曾經教過董運昌、陳綺貞,出身自柏克萊音樂學院的顏志文進行一對一教學,花了兩年的時間紮實地學習現代和聲學,目前也持續透過線上課程精進自我,從英國學習管弦樂編曲(orchestration)等課程。

「我很喜歡研究音樂,非常非常喜歡。」問他當時就刻意往配樂這條路走嗎?他反而沒有正面回答,「因為我對演奏音樂的感覺比唱歌還要強,而且我喜歡配樂開放結局的不固定性。」這樣的想法,其實也可以從他大學玩團,常創作迷幻演奏曲嗅出端倪,更多的想像空間和留白畫面,就是一個個線索,引導每個情緒的轉折。

「但在我心裡面最深沉的啟發,其實是龐克搖滾、Nirvana。」張衞帆話鋒一轉,竟是一記出乎意料的叛逆,他在 Kurt Cobain 邊抽菸邊彈吉他,卻依舊衝擊人心的演出影片體會到,原來彈吉他不一定要遵從所謂的基本動作,「我認為一個音樂家,以層次上來講,應該是 focus 在你要表達什麼,就是回到直覺,而不是樂理。」原來他以前也曾經開班教過和聲、樂理課,但是走過這一遭之後,才發現那些不是最重要的,他試圖逃出框架,驗證自己在 Nirvana 身上看到的那種音樂直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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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深受 Nirvana 的影響,張衞帆和許多人一樣,從小在漫畫、電玩的陪伴之下長大。同時,他也喜歡讀歷史,他在今年初發行的首張個人作品《掉入時空縫隙的人》,便以「人民聖殿邪教事件」為基礎,融合手塚治虫《火之鳥》故事主軸發想而成,試圖從人類最深層的恐懼出發,反思時間、空間、愛,甚至是永恆這類哲學性的問題。

問他是否想過要出版文字作品時,他倒是否決了這個提議,一方面擔心歷史考據的問題,也擔心宗教議題的爭議。提及他在紀錄片所看到的集體自殺時,他不斷對這樣的殘忍行動抱持著很大的疑問,也停頓了一下,表明自己的情緒其實波動很大。

我不是代工


《返校》發行了一個月,無論遊戲或是原聲帶,都叫好又叫座,但是張衞帆卻苦笑地表示,自己現在沒有任何正在做的遊戲工作。「我希望有好的品質和專業分工,所以費用上比較不會拉太低,所以我是量很少,但是我要做到頂、很頂。」但是配樂工作的接案制與不固定的收入也曾讓他盪到谷底,不但到銀行借錢被拒,還曾有一年完全沒案子,只能跑去上班,後來還練就只要有一筆收入,就能立刻換算成便當數量的技能。

除了遊戲配樂,張衞帆也接廣告、短片和電視劇,從 2006 累積到去年參與的電視劇就多達 60 部,其中還包括點播超過一億五千萬、中國收視冠軍的電視劇配樂。一方面擔心沒案子,另一方面則擔心案子的品質,但張衞帆依舊堅定地走向人煙罕至的道路,「我要往哪裡走,不會跟任何人討論,因為我想走的路本來就跟人家不一樣。」他的心中有個標竿,現在走的每一步,都必須離目標愈來愈近,期待能製作最好的遊戲、電影音樂。

為保持一定的製作品質,張衞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在客戶的要求下儘量保留創作空間,也會在客戶能接受的範圍,大膽嘗試更多音樂的可能性。「我的概念就完全是國外的那一套了。我有一個很特別的作法是,只要遊戲公司跟我合作,都要把我放在 press kit 裡,因為我不是代工,跟我合作就是品牌對品牌。」

此外,張衞帆也大膽地邀請世界級的音樂家合作,推出中、英文雙語版的《掉入時空縫隙的人》,就找到遠在德國、《星際大戰》的母帶後期製作人來操刀。「我想要試試看我能走到多遠,試試看跟最厲害的人合作會做出什麼,我才知道我有幾兩重。」這張砸重本的專輯也讓他收到許多正面的回饋,甚至有國外知名作曲家因為這張作品,邀他一起合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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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樂不是最後補上的尾巴


目前身處台灣的張衞帆仍看到配樂圈許多有待改善的觀念。包括音樂人削價競爭、業主開價低廉等等。「可是台灣的配樂就是這樣在搶案子,所以我這種創作方法在台灣是超級辛苦的。」張衞帆無奈地說。

話雖如此,當然還是有一些有遠見的遊戲公司,例如赤燭。「《返校》從一開始設定的時候,就是全球市場,我跟他們合作很快樂。」平時就常留意台灣遊戲公司的張衞帆,在赤燭尚未正式成立時就主動接洽,與幾位成員相約在竹圍的咖啡廳討論後就決定加入,最後花了 17 個月完成長達 90 分鐘的配樂,「所以我們擁有一段很特別的回憶,因為我們是什麼都沒有,一起爬起來的。」

從初期就開始合作的方式,也是張衞帆最嚮往的,由於許多遊戲公司會在作品完成之後,再找人來做配樂,但是這樣不只低估了音樂的重要性,也讓風格侷限於原本的參考音樂。相對的,若是在企劃一開始就參與,配樂還可能反過來影響故事的發展。

與赤燭的合作過程中,張衞帆就是團隊的一份子,對方不若一般遊戲公司只給圖片參考,而是讓他一路貼著遊戲的行進來譜曲,所以玩家所有的動作都會精準對到音樂,彼此的高度信任,也讓《返校》成了一張帶有張衞帆個人色彩的作品。「因為我覺得遊戲從故事到美術都很棒,但如果這個作品不成功,有可能我就是唯一的問題。因為我的音樂做得很狂,有的 sound track 直接讓它破音,這件事情是不合理的。但是當你認為要破音才能達到效果的時候,它就可以合理。可是你有沒有這個 guts 去挑戰他?」

張衞帆回憶當時為了呈現「東方味」,取經小時候看香港電影、殭屍片時陰魂不散的鈴鐺聲、傳統印象裡的嗩吶,甚至去錄製法會現場的聲音,讓這些深入人心的記憶和恐怖作連結。同時,他也從後搖滾汲取養分,堆出層層音牆,並交織在電子音樂的緩飄和 lo-fi 的低傳真,「我覺得配樂就是一直下暗示的魔術師。」張衞帆說。

誠實報價與專業分工


訪問過程中,我提到在玩《返校》時,被魑魅魍魎抓到的音效給嚇了一跳,他卻一臉正色道,「那個音效不是我,我只做音樂。」在與世界級配樂家接觸、見識過真正高品質的作品,讓張衞帆開始正視「專業分工」的重要,儘管自己會做音效、學過混音,但現在張衞帆都宣稱自己不會,只專心在音樂製作跟作曲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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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的公司要求遊戲歌曲要像唱片一樣,那我當然會用唱片的報價,但是在業界不是這樣,遊戲歌或是 ACG 的歌就是比較便宜,版權上的保護也跟唱片天差地遠,常常聽到三萬一首、五萬一首就要製作完,你這張唱片報價若是三萬一首的話,一張唱片三十萬就做完了,哪有可能。我就問過遊戲公司,『我去租錄音室,會不會因為這是錄遊戲,就比較便宜?』不會嘛!我倒推回來整個產業的報價就是不合理。」張衞帆特別強調「誠實報價」,收到什麼樣的 reference(參考音樂),就用同樣的規格報價,讓客戶清楚了解所需成本。若是超過預算,會把可以刪除的地方拿掉,例如:交響樂幾十人組的實錄,可以換成人數少些的疊錄,或是以 midi 為主,但只保留主要樂器實錄等等的方法,就會省下很大的預算。

跟客戶把預算討論清楚,而不是急著搶案子,先拿再說,這樣業主就很清楚他的預算能做到什麼程度,在工作過程中,也可以避免產生很多認知上的爭議。「當跟業主討論清楚我們可以做到什麼程度,並且雙方都清楚接受時,我才會接這個案子。」

強調專業分工之餘,張衞帆亦堅持不賣斷自己的作品,並強調發行原聲帶的重要性,「我跟業主都可以得到版稅的收益,那這就是一個正向循環。」但是如何翻轉業主買斷音樂的傳統觀念,還需要更多音樂人的堅持,才能逐漸改善。

訪問到了尾聲,他還約了導演要見面,一邊收東西他突然好奇地問,「《返校》到底是誰在聽啊?因為那個東西也不適合上班聽,到底是什麼時候聽?我一直很好奇。」我突然想起他剛才說,「《掉入時空縫隙的人》國外反應還不錯,我剛剛出門前還買了紐約的臉書廣告,就不怕人家聽啊,為什麼要怕呢?對不對,我買紐約,下次買波士頓吧!我這不是在開玩笑喔,對我來講,全世界都是市場。」